龍允暮似乎十分趕時間，馬車不是平日裏的那般晃悠着前行的，而是快速前行的，段挽月甚至能在急促的馬蹄聲中聽到風呼嘯而過的聲音。

“……對面那位仁兄，你看夠了沒有？”

段挽月正閉目養神，卻還是感覺到了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只感到一陣不自在，只好微微皺眉，猶豫了片刻，沉聲教訓道：“別告訴我你不知道，一直盯着別人是種很沒禮貌的行為。”

“還有這事？”

龍允暮有些驚訝地看着段挽月，嘴角抽了抽，無奈地笑了笑。

在龍允暮的印象之中，他似乎每次見到段挽月時，都要被她教訓一回沒禮貌。

“那你老盯着我看做什麽？”

段挽月睜開了眼，有些生氣地瞪了回去，鄙夷道：“若是抛開禮貌一事，按倫理來說，你也不能老盯着嫂子看吧？”

龍允暮啞然失笑，只好把目光挪開了，改成了盯着段挽月身後的車簾看——誰讓這馬車裏只有她和他兩個人呢？

“……五弟只是有些好奇。”


頓了幾秒，龍允暮忍不住了，幽幽地問道：“明明四嫂讨厭曦薇姑姑，且已經尋到了下手的機會，為何推她下水時，還給她生的機會？”

龍允暮其實昨天晚上已經到達了枕霞殿，半夜時分因心情煩悶而到湖邊的小亭子裏散散心，不曾想看到了段挽月收拾曦薇姑姑的整個過程，他驚訝之餘，更多的是疑惑——段挽月推曦薇姑姑下水，顯然是知道她不會水的，在這種情況下，曦薇姑姑必死無疑，但偏偏段挽月又要在她的腋下系了兩個葫蘆，讓她得以浮在水面上，好讓別人把她救起。

龍允暮想不懂了，段挽月到底是個有多矛盾的人？

“……喂，這位仁兄——話可不能亂說啊！”

段挽月瞪大了眼睛，眼中閃過一絲驚愕，顯然沒料到自己乾的事會被龍允暮知道，但僅管如此，她還是第一時間否認了：“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推她下水了？”

“兩只眼睛都看到了。”

“胡說！”

段挽月嘴角抽了抽，把眼一瞪，氣呼呼道：“我哪有推的她！我哪推得動她——明明是踹的好不好？”

“……有區別麽？”

龍允暮忍着笑，無奈地看着段挽月，把聲音壓低了幾分：“既然要她活，你又何必出手？”

“我樂意！你管不着！”

段挽月橫了一眼過去，兇巴巴地瞪着龍允暮，眉頭直皺，頓了片刻後，似乎又想到了其他讓她氣憤的事一般，語氣重了幾分：“話說回來，你該不會把我偷溜的事告訴那家夥了吧？”

自打出了皇宮以後，也不知是不是心虛，段挽月總感到有些不安，這種不安不是源于盛怒的賢妃，而是源于龍允暮——她總感覺龍允暮會通風報信給龍允晨。

雖然她知道龍允暮和龍允晨的關系還不如和龍惠連那般好，但也不能排除龍允暮的負責任程度會讓他傻到把自己的行蹤一滴不漏地告訴龍允晨。

“沒有啊。”

龍允暮怔了一下，瞪大了眼睛，一臉茫然地看着段挽月，委屈道：“枕霞殿裏有四哥的人，恐怕四哥早就知道了——哪還用得着我去說？”

“你耍我？”

段挽月懵了一下，本想着是跟着龍允暮一同溜去錦王府裏教訓教訓段雨辰的，然而被他這麽一說以後，段挽月只感到自己中了他的圈套，立刻就怒了，沖着龍允暮高聲吼了一句，正想着抓着他衣襟大吼一頓以洩氣時，馬車突然停了下來，才站起來的段挽月一個不穩，身子便直接往龍允暮的方向撞去。

段挽月暗暗罵了一聲，也不知是不是和馬車有仇，總是這麽輕易就被颠簸到，往車壁上撞。

段挽月暗嘆一聲，閉上了眼睛，顯然被迫做好了和馬車來個親密接觸的準備——然而與她親密接觸的不是車壁，而且龍允暮。

見段挽月朝自己撞來，龍允暮絲毫沒有躲閃之意，反而起身迎了上去，把段挽月穩穩地抱住，并低聲提醒了一句：“小心點。”

“……謝了。”

段挽月怔了一下，眉頭一皺，趕緊把龍允暮推開，與他保持距離。

很是時候地，若雪和若岚過來掀開了車簾，段挽月不敢多留，提着裙子便急急地下了馬車，完全沒有發覺身後的龍允暮露出了微笑。

馬車停在一座普通的宅子前，宅子的大門上挂着一幅牌匾，上面卻不是“錦王府”，而是“夜瀾軒”，

段挽月再一次感覺到被龍允暮耍了一頓，滿是怨憤的目光幽幽地轉向了龍允暮。

“這就是二哥在國都落腳的地方。”

龍允暮瞥了一眼段挽月，抓了抓後腦勺，低聲解釋道：“為了方便落腳，二哥在幾個重要的州縣裏買了宅子……”

“便于藏女人？”

未等龍允暮說完，段挽月便一臉了然地笑了笑，打斷了他的話。

龍允暮的話讓段挽月想起了當初在元帥府時，自己為了查清龍惠連和段雨辰的關系時，曾易容赴約——想必那處就是龍惠連在宣州的落腳點了。

“啧……看不出來啊，龍惠連竟是個多金王爺。”

段挽月眯了眯眼，暗暗估算了一下買宅子用的錢，啧啧兩聲，瞥了一眼龍允暮，打趣道：“早知道就嫁給他好了，哪像某人……啧啧啧。”

“……這些宅子啊差不多都是我給二哥買的。”

龍允暮眉頭直皺，神色複雜地打量了段挽月片刻，臉色有些難看地回道：“四嫂這話……說得可是真的？你——真後悔嫁給四哥了？”

“……你沒事給龍惠連買宅子做什麽？”

段挽月被狠狠地嗆了一下，憤憤地瞪着龍允暮，語塞了一陣後道：“怎的不見你對你親哥這麽好？”

“我……”

“還有，你哪來的這麽多錢？”

段挽月橫了一眼龍允暮，再次打斷了他的話，一臉鄙夷地看着他，輕輕勾了勾手指：“來，悄悄地告訴我，是怎麽貪污來的？”

“王妃就別開玩笑了。”

若雪見龍允暮漲紅了臉，卻無法辯解時，偷偷笑了兩聲，替他解圍道：“端王殿下一心念着戰事，怎會有心思乾這些龌龊事？”

龍允暮猛地點了點頭，感激似的看了若雪片刻，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母妃姓白，白家乃荊國最富有的大家族，我的銀兩，都是母妃給的。”

“自己不會掙錢，拿着父母的錢去揮霍——真是個敗家子兒。”

段挽月收回了目光，暗暗驚嘆原來龍允晨和龍允暮都是富二代和官二代的合體，不由得一陣感慨，忍不住抱怨了一句，卻見龍允暮的嘴角抽了抽，臉色又變得難看了起來，只好又補了一句：“我沒有說你的意思，我只是在說某人——用別人的錢來辦自己的事，良心倒也是過得去。”

段挽月不屑地哼了一聲，然而最讓她在意的不是龍惠連到底買了多少處宅子、養了多少女人，而是白家的基底到底有多厚，厚到足夠賢妃用來占據一方勢力。

段挽月不得不又念起了那句“有錢能使鬼推磨”的老話來了，也虧白家大方到讓賢妃動不動就買刺客來殺人了。

“二哥他……”

龍允暮并不懂段挽月的真實用意，只覺得段挽月還是在數着龍惠連的不是，在想了想他們兩人的愁怨已深，只好為龍惠連說起好話來了，但不料又被段挽月打斷了：“我發現龍惠連倒是沒說錯你——你淨是幫着外人說話。”

龍允暮又是一陣語塞，他到底是個武将，并不會像文将那般搬文弄墨來說讓人悅耳的話，于是無奈地笑了笑，乖乖地閉了嘴，帶着段挽月走進了夜瀾軒。

龍允暮不是頭一回來夜瀾軒，守門的侍衛早已熟知龍允暮了，大開着門把龍允暮和段挽月等人放了進去，卻在用餘光瞥了段挽月好幾眼。

段挽月靜靜地跟在龍允暮身後，一邊環視着宅子，卻發現除了幾個打掃的下人以外，并沒有看到主人，于是輕聲問道：“你确定真約了今天？”

段挽月在說這話時，語氣裏是有些小激動的，心也跳快了幾拍——她之所以跟着龍允暮從皇宮裏跑了出來，并非是害怕賢妃在發覺被她整了以後會如何處罰自己，而是因為她想看到段雨辰在得知她的計劃被自己攪亂了以後的神色。

段挽月似乎很久都沒讓段雨辰難堪過了。

“我為何要騙你？”

龍允暮苦笑着看着段挽月，一臉的無奈，低聲嘟囔了一句：“明明是你非要跟着來的……”

“我不是不相信你的意思。”

段挽月露出了燦爛的笑容來，拍了拍龍允暮的肩膀，很友善地提醒道：“我覺得你還是先與二哥打個招呼，免得二哥到時候吃醋了，那就不好了。”

龍允暮劍眉微蹙，僅是片刻思量，便重重地點了點頭：“還是你想得周全，我這就去和二哥說一聲——不過要請你先陪着二嫂了。”

“莫說陪着她聊天了，我與她姐妹一場，還是很樂意先教她些東西，讓她熱熱身的。”

段挽月微微一笑，很是爽快地應了下來，眼眸一轉，低聲道：“只是這過程……你是行內人，你最清楚了——若到時有什麽動靜，還請你們不要太見怪了。”

“我懂。”

龍允暮點了點頭，似乎很放心段挽月的樣子，告訴了她段雨辰的房間後，轉身便向着另一處快步走去了。

段挽月嫣然一笑，看着龍允暮離開的身影，一絲得逞的壞笑爬上了嘴角，輕輕敲了敲門院子的門，信步而入，直直地向着院子裏的那道豔粉色身影走去。

那道身影似乎也發覺了有人正朝她靠近，于是也扭着水蛇腰，花枝招展地迎着段挽月而上，腳步卻是越來越緩，終于在看清了眼前之人後，段雨辰的身子猛地一怔，臉色也猛地一變，萬分驚訝地看着她，眼眸裏滿是錯愕，變了調的聲音直接刺穿了段挽月的耳膜：“怎會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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